《糯爸爸》 作者:石海逸(贵阳一中高一(1)班)这个世上,我最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我爸,我永远都在躲他,逃离他。 天空泛白,模糊人影的晨雾和四起弥漫的蒸气便笼罩在贵州这座小城之上,这看不见远方的空气中隐隐杂着猪油味儿。 “老板,还是老样子。”“我要个酱油的,再加个咸鸭蛋。”他永远穿着那件已洗到发黄的工作服,左手拿碗,右手拿勺,生来如此般自然地给碗里快速装糯米饭。 尽管我已经绕了半条街,尽管我已借着人群和淡淡晨雾,但我与他的目光还是诡异地在人缝中相连。他的身影有些模糊,声音穿越过人群、透过车辆的鸣笛清晰传来:“石妹儿,快来拿一个糯米饭路上吃。” 我低头,步履匆匆,毫不犹豫,他又唤了两声我的名字,我身边的人开始左右探望,试图找出名字的失主。 我放缓步伐,太过匆忙的步子会在一众初中校服中过于显眼。我神情淡然,融入人群,我早已演技超群。可入校门前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对着顾客连连陪笑,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似要扯掉养活我俩的身份。 我知道他扯不掉的。 我对他的骄傲从幼儿园开始,每当我从书包里捧出比别的小朋友大两圈的糯米饭,周围的惊讶声是如此让我享受。 一年级我知道了,我们家的灯一直在凌晨四点亮起,淅淅索索的脚步声,锅碗瓢盆声也准会随之而到。我人生学到的第一句脏话就是在一年级忽然醒来的凌晨,我的邻居用最恶毒的词教会了我。 我想去帮帮他,在一个寒冬,我打着哈欠来到厨房,他笑着制止,但趁他不备,我去环抱那个巨大的木板,企图将它从蒸锅上移开时,一阵高温水汽从内向外溢出,我的右手立刻肿起一个圆鼓鼓的水泡,那弥漫着糯米味的水汽伴着疼痛渗入了我的血脉。 二年级开学没几天,我对他的骄傲结束了。 我的后桌用他猎犬一样的鼻子和与他同样二年级的名侦探柯南般的推理,在一周后向全班及隔壁班宣布了他的重大发现——他的前桌她爸是一个卖糯米饭的。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部分同学看向我时的兴奋眼神。那天后我爸成为了全班课上课间的谈资,不管我如何勤洗澡每天换洗衣服,他们总是无比坚定地告诉别人能从我身上闻到糯米饭的味道。 我的生活就像一间没有屋顶和窗户的房子,无休止的大雨和风拍在我身上。 可能是糯米补钙的原因,三年级开始我长得比班里男生高了不少,我的后桌成了我的前桌,他从之前的往前嗅变成了回头嗅,他被老师批评的时候会偷偷吸一下鼻子,下课跟别人闹的时候会对着我吸一下鼻子,他用他的这种动作吸引更多的人来对我做这种动作。 于是我用邻居教会我的第一句脏话回击,接着我们打在了一起。 在办公室,在老师的批评下,他对老师低头哈腰,对跟我打架的两个男生低头哈腰,对我瞪着。我不止一次地想,这场雨淋完了,就不需要任何人的伞了。 我们平静到毫无波澜地度过了好几年。 初一家长会前两天,一件压箱底的红衬衣被他翻了出来,平整却微微泛白,他说是十几年前刚和妈妈结婚时买的,说完还举起衬衣在身前比划了一下,霎时我觉得他像一颗没去皮的花生米。 那衬衣两边袖口处有几个线头明晃晃地在空中晃荡,似我跟他摇摆不定的生活。 我不想一颗摇摆不定的花生米去参加我的家长会,我不知他为何非要参加这次家长会。 深夜,叮叮当当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从他的屋内传来,我起身,他正用铁盆一次次装满热水在衣服上来回熨烫。 他把熨过衣服的热水倒大桶里,顺便洗了次澡。对这一举两得的事他十分得意,多次向我炫耀,我并不做声。第二天他起得更早,又破天荒地在澡间呆了半个小时。 他太天真了,他以为那样就可以洗去油渍味,就可以洗去有人从我身边经过时故意的捂嘴和低笑…… 而我在学校大门口看见笑脸盈盈招手的他时,只是象征性的挥了挥手,几乎是他朝我走近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油腻的、令人厌倦的糯米饭味儿立即向我袭来,我退后一步。 他赶紧惊慌搓手,搓着被猪油浸润得又滑又亮的手,然后偷偷低头一闻。家长与同学从我们身边陆续走过,他们有说有笑。 我说你进去吧,然后一直最后一排的角落位置,说:本周我坐那。 他连忙应声,两个小时在心神不宁中度过了,我脚步虚浮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小石妹快过来,给你讲哦,你爸啊,今天特别不一样。”顾大嫂轻抚着我的头发笑眯眯地说。我没有回话,郭大妈又开口了:“就是啊,今天他好像特别急,一直拿着小喇叭在广场上放‘卖糯米饭咯,便宜实惠,好吃不贵’,我想着让他早点收摊就想把最后一个糯米饭买了,结果他突然收手不干,和和气气地对我说‘下次给您优惠,我女儿今天早上出门太早了,怕她没吃饱饭,这个糯米饭我等会给她带过去垫垫肚子,明个儿再见哈。’还没说完话呢,就把那个糯米饭当元宝儿似的,里三层外三层包好,生怕它漏油。我笑骂他,小孩少吃一顿没啥的,别大惊小怪,他这个犟牛就是不听,净让人哭笑不得。”我静静地听着,这一刻才终于明白那骨子里的糯米饭味儿,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洗得掉了,手上的疤痕发痒红肿,沿着血脉痛向心里。 初二那年,我省吃俭用,用三个星期的早餐钱换得了一部不该和iPhone13处于同一个年代的MP3。 我欣喜若狂,这是我与外界为数不多的交流,装上音乐和英语,从此路途中听、排队时看、回家中背。在某一天上课,我从那班上最讨嫌的两个孩子王旁边经过时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引起了她们的注意,在一节课间,她们便用手伸进了我的桌箱,掏出了我心爱的MP3,在班上用最大音量肆无忌惮地斜眼说:“大家瞧,这是什么老古董啊?人家用的都是几千的iPhone,我们‘糯米饭公主’可不一样,几十块钱的东西和人家的效果绝对差不多,你说是吧?” 我冷静地看着她,冷静地落泪,冷静的捡起被扔到我座位底下的宝贝。 我静静地看着它,像看着廉价的自己,和上帝扔给我的廉价的剧本。我唯一有的就是学习,贵阳一中,那是在这个时候,我唯一有可能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了。 我开始疯狂学英语,英语词汇和语法的日积月累使我信心倍增,于是在校内英语演讲来临时,我无比激动兴奋,就像一直奔腾的小流,终于接近大海一般。我开始不停地幻想在不到200人组成的校园中一战成名该有多么辉煌,在很多孩子连基础单词都不会拼读时我已经会了句法该有那么耀眼,走在路上会不会有同学拍着我的肩说:“你太厉害了,能不能请教一下学习方法?”……就当我陷入甜美的梦境,准备按下老师办公室的门把手时,一股黑暗冷酷的凉意似冰雹般将我砸醒,学校里有那么多城里的孩子,他们一定不比我差,万一献丑被笑话怎么办?在演讲时突然忘词一定会很尴尬吧,我还要不要自取其辱呢?我不过是一个卖糯米饭的穷苦人家的女儿,不可能比得过有闲钱可以拿去补英语的小孩吧?当内心天平开始晃动时,答案其实早已浮现。最终,内心的天使还是打不过恶魔,我终究是没有勇气按下那个门把手、打开那扇门,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能让处于正值鲜衣怒马年华的我如此胆怯,如此懦弱,如此卑微。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船待在港湾里很安全,但那不是造船的根本目的。 三年匆匆而过,我把头埋进了桌箱,高中录取通知书上的光阴诉说着旧时光。 送我去省会贵阳读书时,他不言一句思念担忧,却将行李收拾了一遍又一遍,用一个又一个糯米饭团子装满了我的布包,我却连书包里面的东西都没检查一次,反复看着手表,等待出发。临走时,他却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那我每周都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当时的我被期待冲昏了头脑,也不加思索地点了点头,他却开心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那时还未被世事叨扰的我,在火车上一遍遍地对自己说:此去何求?离家乡,夺盛名,拔头筹,争魁首,独占鳌头。 当我站在贵阳市最好的高中时,我激动得说不出话,用深呼吸调整心态,觉得这股风都是清新的、独立的、自由的,同学们互相都不认识,但心地都是善良纯洁的,大家也不知道我的身世,整日忙于学习。过了几周,我才发现贵阳是一个糯米饭无处不在的地方,食堂有,但我从来不吃;街边有,但我从来不闻,这真的是贵阳吗?真的不是我的家乡吗?我仿佛离开了他,又仿佛他时刻都在。 这个生活的节奏,这个高中的节奏,让我陌生又熟悉,有的人生活学习兼得,轻松自在,像绽放的花儿一样;有的人虽不是样样精通,但是音乐、美术、体育、编程总有一个拿手的;有的人跟我差不多,从小到大就像被蒸熟的糯米,被生活狠狠摧残却又反复回弹。他也坚持着每周定时打一个电话给我,而我总是泡在图书馆。到宿舍时还要被室友提醒回电话,结果才第三次,我就不耐烦了,他用蚊子般细弱的声音说:你不是说可以打的吗?委屈得像个孩子…… “糯米饭的制作过程其实很简单,泡发八小时后淘洗干净,用一个扁平的容器将它们铺好,戳上五个洞,蒸半小时就差不多了,蒸好后放一大勺猪油和一些生抽老抽,戴上手套之后在木桶里反复揉搓,直到每一粒米饭都均匀地被油亮的深色包裹着,你们可别听着简单,纸上得来终觉浅,揉搓需要技巧,揉得好对身体才有大价值嘞。这周末大家都可以去试试,咱们贵州的特色可要传承好,说不定哪天就以此安身立命呢。”语文老师上着劳动课就联想到糯米饭的制作过程。 我听着听着就自嘲地笑了,我这团被揉搓的糯米饭不就等着能滋补身体的那天吗?也是,熬得住就出众,熬不住就出局嘛。 我提前预选了理科,也许是命运使然,我又进入了这个语文老师的直系班。 早读那天,她径直向我走来,似提前准备好一般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圆滚滚、热腾腾的糯米饭团子笑着递给我。我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与她相视一笑。还是糯米饭的味道,不过好像也没那么难闻了。手上那道伤疤的颜色也慢慢淡去,我看着它那么平凡,那么普通,甚至毫无美感可言,而那在阳光下,每粒米饭映着阳光熠熠生辉的模样却是真真实实的。 花自向阳开,人终朝前走,我独自一人走在回宿舍的大道上,途经升旗台时左顾右盼,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快速越过楼梯。站在早上学生代表发言的地方,脑海中闪过那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飘过那一个个早餐摊,掠过他忙碌的身影。我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对我和爸爸这段亲情做个提炼,我讨厌他封建的思想,又心疼他劳累的模样,就像是一边做人工呼吸,一边向神祈祷,可就是不撒开掐着脖子的手,家庭给予的钝痛的爱,既不够支撑着我肆意妄为地做自己,给的恨又不足以支撑我毫无留恋、抛弃一切、远走高飞,或许我们永远无法相互理解,他是第一次做爸爸,我也是第一次当女儿,我们都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只是在自己认知范围之内给予对方自己所认为的最好的。 我突然想重新认识他一次,换个沟通方式,换个性格交流,可命运啊,它不是来回吹的风,而是黄土大地,走到哪里我都在命运中。 又一次竞赛,英语外研杯。这两个月犹如井底之蛙,历经千难万阻,爬出天井,观到了山,观见了河,观出了人。所以在听到此消息时,我只是愣了一秒,便继续低头做试卷,那不是我的,也不该是我的,有的东西我得不到,也不该我得到,命运的子弹在这一刻还是正中了我的眉心。骨子里的自卑胆怯不仅会贯穿我的学生时代,还会伴随着我的一生。可能循规蹈矩才是宿命中的那条明路。命运似乎被无情的手编排,仿佛从我出生那刻起,上天将牢固的金丝早已嵌入柔软的毛线中。将我束缚于人海,低沉,压抑,久久难以喘息平反。 丫丫湖的晚风拂过耳畔,红日西坠,漫天霞光照射着大地,给万物披上了一层彩纱,楼顶也被镶嵌了一层金黄的光圈,虚虚实实,梦幻夺目。 高中到现在,我已明白很多,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只能正视自己的伤痛,同时去热爱和珍惜自己现有的生活。“也许生活永远不可能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美好,但也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糟糕。无论好的时候还是糟糕的时候,都一定要坚强。人面对坚强和脆弱的能力,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有的时候你想放弃才发现已经咬着牙走过了很长的路。”也许生活就是不断的感叹“山重水复疑无路”和“柳暗花明又一村”吧。 今年过年回乡,刚走出车站就看到穿着厚棉袄的他。 我知道他一定会在,他好像一直都在。 他刚见我就“嘿嘿”地笑了两声,扛着行李大步走在我跟前。我仔细地观察着他,矮了,瘦了,今年南方是没有雪的,可这个冬天,白皑皑的雪却扎扎实实地落在了他的发梢,也落在了他的心头上,四周的汽车尾气和天寒地冻的冷气将他包裹。 我靠近他,呼吸之间,忽然愣住,他的身上竟然有了衰老和苦涩的味道,我突然难受起来,这一刻我没有在他身上闻到细腻的,喧闹的,明媚的,热气腾腾的糯米饭味道。 我一把拉住他,更加心酸,他的手粗糙起来,似要层层裂开。 他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松开,再慢慢握住我的手,一把包住了那年冬天凌晨,留下的那个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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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作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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